砰!
一声闷响,打断了江惊羽的恳求。
是老侯爷将手中一直摩挲的温玉酒杯,不轻不重地顿在了紫檀木案几上。
老侯爷抬眼,目光里没有怒意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:
“主母?生身之母?”
他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众人,望着窗外那轮清冷的圆月:
“惊羽,你眼里,只看见她是你的母亲,一个被关了禁闭、需要你救赎的可怜妇人。”
“那你可曾想过,她这个主母,做下了什么事?”
他猛地转身:
“她为了一己私怨,能将刀子递给外人,转头来算计自家人,算计你的兄长!”
“她可曾有一刻,想过自己是侯府主母,该以家族为重?”
江惊羽脸色一白,急切道:“父亲,母亲她只是一时糊涂,受了奸人挑唆……”
一时糊涂。
江凌川垂着眼,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,心中一声冷笑。
孟氏曾吐露过,她不过是听了净慈真人的挑唆,以为那些东西只是拉他江凌川下水的罪证――只是针对他一个人。
她这才里应外合,让马婶子偷偷去放。
她想要的,不过是出一口当初的恶气罢了。
当初,他促使她的亲生儿子江惊羽当面冷待她、驳斥她,让她在众人面前颜面尽失。
这笔账,她一直记着。
出她的恶气。
却要拿全家人陪葬。
江凌川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,烈酒入喉,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。
“糊涂?”老侯爷猛地拔高了声音,
“建安侯府的主母,可以平庸,可以短视,但绝不能糊涂到把阖府上下的身家性命都拿去做赌注!”
“你知不知道,她做的那些事,若真成了,不止你二哥前程尽毁,我建安侯府更要永无天日,重新沦为这满京城的笑柄!”
他重重地喘息,揉了揉胀痛的额角,沉默了片刻。
再开口时,声音已换了腔调:
“罢了……惊羽,你以为我今日为何喝这闷酒?”
“你以为这侯府的门楣,是靠风花雪月、母慈子孝就能撑起来的?”
他目光扫过三个儿子,忽然抬手,指向窗外沉沉夜色:
“你们可知,北边的战事,已经压到眉毛尖上了?”
江惊羽一愣,显然没料到父亲会突然转到这个话题。
侯爷冷笑一声:
“黑水h的探马,已经越过了老哈河,窥视我大同镇防务。边将王保那个蠢材,还在报‘小股流窜,不足为患’!”
“当年骨力啜叩关,也是这套说辞!结果呢?兵败如山倒!”
他指尖重重敲击着桌面,一声一声,如同战鼓:
“朝廷一旦下旨开战,粮草、军械、调兵文书……这千斤重担,大半要压到中都督府,压到我江撼岳的头上!”
“你们以为我这都督佥事是好当的?那是背锅的差事!办好了是应当,办砸了――就是万劫不复!”
江凌川闻,放下了筷子。
北边将有战事,他并非一无所知。
五城兵马司虽不管边务,但京城是四方消息汇聚之地,该听到的风声,他一样不少。
他想起入夏以来,从北边传来的零零星星的消息。
先是今年入夏,北境大旱。
草原上河流干涸,牧草枯黄矮小,大片大片的草场寸草不生。
往年能养活牛羊的地方,今年连马蹄都陷不进土里去。
部落之间为了争夺水源和草场,械斗比往年多了数倍,死伤惨重。
那些在争斗中落败的小部落,失去了牧场和牲畜,便成群地南下,成了流窜劫掠的马匪。
起初还只是抢些边镇村落,偷牛羊、劫粮草,边军出动驱赶一番,便又缩回草原深处。
可渐渐地,流兵的规模越来越大,从几十人的小队,变成了数百人的骑队,甚至开始攻打有驻军的堡寨。
入秋以来,大同、宣府一线,已有三处堡寨被攻破,守军死伤惨重,粮草辎重被劫掠一空。
更令人不安的是,这些流兵不再像从前那样一盘散沙。
草原上的狼,正在集结。
而边关的将领们呢?
王保隐瞒军情,谎报“小股流窜,不足为患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