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枯叶般的手,松了。
周要武缓缓直起身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忽明忽暗。
他伸手去探另一个人的鼻息,指尖停在那人鼻下停了很久。
也凉了。
他抱着两具尸体冲出山洞。
雨还在下,比刚才更大了。
他站在山坳里,雨水从头顶浇下来,灌进衣领,灌进靴子,灌进每一寸皮肤。
他把两具尸体放在地上,扯着嗓子朝空无一人的山坳大喊:“啊――”
声音在雨幕中回荡,被哗哗的雨声打碎。
没有人回应。
“山寨在哪儿啊?!”
雨水浇进他的嘴里,混着腥气和咸味。他跪在泥地里抱着两个素不相识的人,像个疯子一样嚎啕大哭。
七天前,他甚至觉得他们是该被官府缉拿的强盗。
雨停之后,他在山坳里收殓尸体。
刘铁柱的眼睛是他亲手合上的。
王木匠手里还握着那把锯子,他没有掰下来,就这样一起埋了。
他把十八具尸体安葬在一处向阳的山坡上,没有棺材,没有墓碑,只有十八个浅浅的土包。
他削了一块木板插在最前面,想了想,却不知道该写什么。
最后只在木板上刻了几个字:“千乘县英雄众之墓”。
他跪在坟前,跪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天不亮,他起身。
顺着刘铁柱他们之前活动的山头,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找。
找了整整一天,终于在一座无名山头的后山找到了第三棵歪脖子松树。
他往下挖了许久,挖出一只木匣子。
木匣做工粗糙,用的是最普通的松木,但用火漆仔细封了口,盖子上刻了个歪歪扭扭的“万”字。
周要武将其打开,里面是一沓纸,大半已被雨水打湿,字迹模糊,但还能辨认。
每一张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都按着一个手印。
有的是红印泥,有的没有印泥,就用锅底灰代替。
那些手印大大小小,有的粗粝,有的纤细。
他数了数,确实有三万七千多户。
整个千乘县,凡是还活着的人家,都在这上面了。
最下面一张纸上,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:
“千乘县百姓三万七千户,泣血上书。黄世仁苛政暴敛,与乡绅勾结,饿殍遍野。求青天大老爷,给条活路。”
字的笔画歪歪扭扭,错字连篇,“饿殍”两个字写错了,旁边打了个叉,又重写了一遍。
周要武把这沓纸贴在胸口,在挖开的土坑旁坐了很久。
从那天起,他做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,查。
他花了近一个月时间,把黄世仁的老底翻了个底朝天。
他动用隐身法潜入县衙后堂,偷看黄世仁与乡绅往来的账册。
账册上的数字触目惊心:每户每个成年壮丁应收税银半两,黄世仁上报朝廷的数额分毫不差,可他实际征收的是一两半。
多出来的一两银子,一半进了黄世仁自己的腰包,一半分给了替他打点关系的六户乡绅。
三年下来,光是黄世仁一个人就贪了白银十万八千两。
这还不算他巧立名目增设的丧葬税、过路税、饮水税等等。
周要武把账册誊抄了一份,藏在自己怀里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留着这些有什么用,也许只是想证明自己没有冤枉人。
他又去了几个村子,看到的情景比七天前更糟。
原本还有山贼接济粮食,现在山贼死了,那些靠接济活着的百姓彻底断了活路。
他在一个叫柳树沟的村子里,看到一户人家的灶台上摆着最后半碗麦麸粥,粥已经馊了,上面落了一层苍蝇。
屋里的老人躺在床上,已经死了两天。
她的儿媳妇蹲在门口,木然地望着天,怀里抱着个不会哭的婴儿。
今年开春天气倒是好了,可家家户户连买种子的钱都没有了。
黄世仁不管,他只管收税。
年税一个铜板不能少,去年的欠税也一个铜板不能少。
至于百姓种不种得了地、活不活得了命,那不是他黄老爷操心的事。
第二件,偷。
一个深夜,周要武掐了隐身诀,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