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苏州回来后,林欣怡把那本深蓝色的本子翻开,翻到刘王氏那一页。纸面上是她当初写下的问题,字迹还很清楚:“刘王氏,那朵干花是谁摘给你的?”现在她有答案了。是她的丈夫。那个她在逃难中失散、再也没有见过的人。她把这行字写在了问题下面:“是她的丈夫。他走的时候,槐花正在开。他折了一枝,放在她手里。”
她停了一会儿,又在后面添了一行:“她把它缝在衣角里,缝了一辈子。她走的时候,花还在。”她写完这句话,看着那几个字在纸面上慢慢干透,墨迹从深黑变成暗灰。她想起外婆笔记里的那句边角批注――外婆写刘王氏衣角里那朵干花的时候,用了“缝得很密”四个字。她当时只是看到了,但后来她才真正读懂。
她合上本子,没有立刻放下,而是攥着封面的边角,想了一会儿。她又想起一件小事。外婆的笔记里还写过,刘王氏的丈夫是村里第一个响应征兵的人。他走的那天,槐花开得正好,整个村子都浮着一层淡淡的白色,像是落了一层薄薄的雪。他折了一枝,放在她手里,说:“等我回来,槐花还会开。”他没有回来。槐花每年都开。刘王氏每年都在那棵槐树下站一会儿。她站着的时候,什么话也不说,只是抬头看那些花,像是在等它们替他说一句他没能说出来的话。后来她老了,站不动了,就坐在门槛上看。再后来她躺着了,从窗户看。那扇窗户正对着槐树,她每天睁开眼就能看见那些花。花开了,她看着花。花落了,她看着空树枝。
她躺了多久?不知道。但她走的时候,衣角里还缝着那朵干花。那朵花已经不再是花了,它的颜色早就褪尽了,形状也模糊了,只剩下薄薄的一层褐色,像一片干透的叶子,像是时间用尽之后,还能留下的那点东西。
林欣怡拿出手机,给陆知舟发了一条消息:“刘王氏的丈夫,后来埋在哪?”
过了很久,他回:“方志里没有记载。他在战场上死了,尸体没有运回来。也许埋在了战场附近,也许根本就没有埋。当时的兵,死了能有人收尸就算不错了。”
“那刘王氏知道吗?”
“她也许知道,也许不知道。外婆的笔记里写,‘她每年春天都去村口看槐花,像是在等一个人从那条路上走回来。’如果她知道他死了,她不会等。如果她不知道,她也不会等。她应该知道,但她选择等。她有那个家,有那棵槐树,有那个院门。她不是真的在等他。她是在等一种可能。这种可能一旦不存在了,她就没有事情做了。”
林欣怡放下手机,把本子重新翻开,在那行“她走的时候,花还在”下面又添了一句:“她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。但她还是在等。因为她等了太多年,不等了,就没有事情做了。”
她合上本子,把它放回书架,和其他几本放在一起。那本子的封面微微发旧了,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边,像是被人反复打开过,又反复合上。窗外起风了,吹得槐树叶子沙沙响。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,夜风灌进来,带着桂花的香气,还有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。她抬头看到楼下那棵槐树――不大,是在路灯下伸着枝条,像是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。她吸了一口凉风,感觉到那些名字越来越近了。都在她手边,像落在纸面上没有声音的花瓣,一朵一朵地叠在一起,越来越厚,越来越安静。_c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