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叫玛格丽特,米兰人,丈夫做丝绸贸易。
她说完“可以近一点看吗”之后,我还没来得及开口,她已经往前迈了两步。站在「水墨江南」前面,距离不到一尺。
她没伸手碰。欧洲的贵妇看衣服第一眼通常不动手,只用眼睛。
她的视线从领口那道银灰的远山轮廓开始,沿着肩线滑到袖口,再顺着裙摆的垂坠落到展台边缘。
看完一遍之后,她退后一步,重新看了一遍。然后偏过头。
“这件衣服的灰色――”她用英文说,“用了多少种?”
“七种。从最深的山脊灰到最浅的水面银灰,中间五层过渡。”
我站在她侧后方,语气平得像在给虞记的学徒讲面料课。
“领口和袖口的远山用的是十六丝劈绣,腰线以下的水纹用的是银线双股绞丝。您凑近看的话,山腰那一段有一层很淡的雾――是绣娘把丝线捻散了一层覆盖上去的。”
玛格丽特没有说话。她弯下腰,真的凑近了看领口那段远山轮廓。
她保持了那个姿势大约十秒钟。直起身的时候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可以试吗?”
春兰在旁边顿了一下。她大概没想到第一个客人进门就要试穿。
十二件旗袍都是按中国女人的尺寸做的。欧洲人的骨架比中国女人宽,肩胛骨的位置也不一样。
我心里算了一下。这件「水墨江南」是给哑姐的尺寸打的版,哑姐个子偏小,欧洲女人未必穿得进去。
“您等一下。”我走到墙边,从挂钩上取下「水墨江南」,平铺在展台上。“我先量一下您的尺寸。如果不合身,我还有一件备用版,放了一寸的余量。”
“不用。”她抬手示意我停住。“你那件挂着的――让我试试。不合身也没关系,我想知道穿上去的感觉。”
阿桃在旁边已经扯好了布帘。展位角落里有一块折叠屏风,拉开就是临时更衣区。
我把「水墨江南」递过去。玛格丽特接过的时候,指尖在料面上轻轻捏了一下。那一捏的动作很专业,像摸惯了丝绸的手,指腹在布面上流连了半秒才收回去。
屏风拉上了。外面安静着,里面传来衣料摩擦的o声。
阿桃站在屏风旁边,手指绞着围裙边。春兰把那摞宣传单又理了一遍。哑姐站在展台另一边,手里拈着一根针,没在绣什么,只是拈着。
大约过了两分钟。屏风里面忽然停了动作。
然后玛格丽特的声音传出来,闷闷的。
“沈小姐,这件衣服的拉链在哪?”
“没有拉链。盘扣,在右侧腋下,五颗。”我走到屏风旁边。“您把右手抬起来,摸一下侧缝线。”
又是一阵o。然后她“啊”了一声,像是摸到了。过了几秒,盘扣一颗一颗解开又系上的声音。
屏风拉开的时候,玛格丽特走出来。
她转身的时候,整间展位安静了。
不,是整条e区通道安静了。
原本从e区入口路过的两个观众停住了脚步。其中一个举着相机的男人把相机抬起来了,但没按快门。
「水墨江南」在她身上,跟挂在墙上的时候完全不一样。
挂在墙上的时候,它是安静的、平面的一幅画。穿在一个活人身上的时候,它是活的。
玛格丽特的身形比哑姐高了半个头,肩宽也多出一寸。但这件旗袍的腰线和裙摆,在她身上呈现出一种完全不同的垂坠方向。原本该落在脚踝的裙摆,在她的小腿肚中间悬住了。走一步就晃一下,像月光下被风吹皱的池水。
玛格丽特站在展位中央那盏台灯旁边。暖光从侧面打过来,把她肩部的远山轮廓照得清清楚楚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位置,伸手摸了摸那层银灰丝线绣出的山腹。
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。两步。
她在展位里转了一个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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