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去之后数过。她说:“四分钟零十一秒。”
四分钟里,我站在讲坛上没有动。
阳光已经移到了我的右肩。把外套袖子上的暗纹,照出一层薄薄的暖光。
台下有记者在拼命按快门。
皮埃尔回到座位上之后,侧着身子跟旁边评审团的成员说着什么。一边说,一边朝讲坛这边比划。
协调员从侧台走上来,轻声说“沈小姐可以了”。我才转身,走下讲坛。
下了台阶,阿桃第一个冲过来。把什么东西塞进我手里。
是一杯热水。杯子捂得滚烫。
春兰跟在她后面。眼睛亮得不像话。但没哭。
哑姐站在两步远的地方。等我走近了,才从袖子里抽出一只手来。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腕。然后松开。
那天晚上回到酒店,哑姐坐在床头那盏小灯下面缝东西。
我没看清她在缝什么。
她坐在床沿上,低着头。银针在灯下一针起,一针落。指尖的线是红色的。
我问她缝什么。她没抬头。只是摆了摆手,示意我别问。
春兰在对面床上,整理今天的登记名册。阿桃趴在枕头上,翻那本法文会话手册。翻得昏昏欲睡。
我把白天穿的讲坛外套挂上衣架。坐在窗边,喝那杯凉了的热水。
窗户开了一道缝。巴黎夜里的冷气钻进来。带着街角咖啡馆煮咖啡的味道。还有远处几声模糊的车喇叭。
哑姐的针在灯影里一进一出。线经过布面的声音,像秋天叶子从高处飘下来,碰到地面那么轻。
过了大约二十分钟,她停了针。
把线咬断。把布面抖开。在灯光下面展开来,看了一眼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。把那块布递过来。
是一面小旗。
手缝的。比手掌大不了多少。
红布底,白线绣了一个字――虞。
字不大。但针脚细密工整。每一针都扎进了布料的经纬里头。
边角锁了两道线。背面缝了一小截麻绳。可以直接挂起来。
哑姐把旗子递到我手里之后,退了一步。指了指旗子。又指了指东面――北平的方向。
她比划的意思是:带回去,挂在虞记门口。
我把那面旗子接过来。翻过来看背面。
背面绣了两个小字。用同色红线。
不是“虞记”。
是“出息”。
跟她在布头上写过的那两个字一样。笔画歪了一点。但凑近了看,能认出来。
哑姐比完了,就回自己床上躺下了。背对着我。像是已经完成了任务。
我把旗子叠好,放在床头柜上。铜镜旁边。
深夜里,塞纳河的风从窗缝渗进来。把那面旗的红布边角,吹得微微颤了一下。
我躺在床上,合上眼。
下午的掌声还在耳朵里转。四分钟零十一秒。
皮埃尔站起来带头鼓掌的那个画面,印在脑子里。他转过去面对观众席的时候,金丝眼镜的反光在头顶灯光下一闪。
玛格丽特按着胸口站起来。
评审团放下笔,开始拍手。
哑姐站在侧台,无声地说“出息”。
还有那十二件旗袍。
它们挂在a区正中央的深灰色墙面上。明天、后天、大后天,还会有人去看。
等展会结束,它们会被收进樟木箱里。坐船穿过红海和印度洋,回到上海码头。
到时候,北平那扇门重新打开。哑姐绣的这面小旗,挂上虞记正堂的门框。风一吹,就晃一下。
那面旗在床头柜上安安静静地叠着。红布面在铜镜旁边,映出一道暖暖的反光。_c
“这句话,我写不进信里――太远了。信要走三个月,才到北平。”
“但今天我站在这里说,她们听不见。”
“可我会记得。我说过。”
我握住了话筒杆。
阳光把话筒的金属杆晒得有点温。掌心贴上去的时候,那温度从指腹传到手腕。
“带中国衣裳挣脸面――这件事,我做了。”
“虞记的十二件旗袍,挂在主厅正中央。每天有两三百人,绕过柱子走到那个角落,去看它们。”
“脸面不是靠嘴挣的。是穿上身,让人看见了,才知道的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