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慈是被一阵细微的“窸窸窣窣”声吵醒的。

她睁开眼，发现声音是从床边传来的。沈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起来了，被子滑到腰际，露出蓝白条纹的病号服——领口太大，一边歪到了肩膀，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。她的头发比昨天更乱了，那块被剃掉的地方长出了一层青色的发茬，密密匝匝的，像刚翻过的土地，其余头发则东倒西歪地翘着，有一缕粘在嘴角，被她用嘴唇抿住了。

她在吃东西。

准确地说，她在喝粥。保温桶的盖子打开了，搁在床头柜上，内壁挂着一层薄薄的米汤。她一只手捧着桶身，另一只手拿着塑料勺子，舀一口，送到嘴边，吹也不吹就吞下去。吞咽的时候喉咙会鼓一下，像一只小小的青蛙在水里蹬了一下腿。

她没发现沈慈醒了。

沈慈躺在折叠椅上，没有动。她眯着眼睛，透过睫毛的缝隙看着沈安——看着她微微低着的头，看着她因为喝粥而染上一点血色的嘴唇，看着她拿勺子的那只手。那只手还在抖，但比昨天轻了很多，勺子在桶里搅动的时候会碰到桶壁，“叮叮”的，声音很轻，像远处寺庙的风铃。

沈安喝得很慢。每一口都要停很久，像是在攒力气。但她喝了，一口接一口，没有放下勺子。粥的热气蒸上来，蒙在她脸上，睫毛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，亮晶晶的，像早晨的露水。

她突然停下来。

“你偷看我。”声音还是沙哑的，但带着一点含糊——嘴里有粥。

沈慈笑了。她坐起来，折叠椅“嘎吱”一声惨叫。她揉了揉睡僵的脖子，脊椎骨发出“咔咔”的响声。

“没偷看。正大光明看的。”

沈安没接话。她把最后一口粥喝完，勺子放在桶里，盖上盖子。然后抬起头，看着沈慈。

沈慈注意到，她的眼睛下面的青黑淡了一些。不是完全消失了，而是从深紫色变成了浅浅的灰色，像被水稀释过的墨。眼角的红也退了，只剩下眼角那一小块皮肤微微泛着粉。嘴唇上的痂掉了大半，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——那是一层比口红还要鲜艳的颜色，像婴儿的嘴唇。

“好吃吗？”沈慈问。

沈安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“还行。”

她顿了顿。“比食堂的好吃。”

沈慈的嘴角弯了一下。这是沈安第一次评价她做的东西。不是夸奖，但也不是挑剔——是那种“还行”的还行，带着一点不情不愿的肯定，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但挤出来了。

黑化值：80→79。崽崽主动进食并给出正面反馈，生理和心理同步恢复。

上午九点，护士来查房的时候，沈安主动开口了。

“姐姐，我什么时候能出院？”

护士愣了一下。她是个圆脸的姑娘，二十出头，马尾辫扎得高高的，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汗水粘住了。她正拿着体温计往沈安腋下塞，听见这句话，手停了一下，然后笑了笑。

“再过几天吧。手上的线拆了就行。”她低头看了看沈安手腕上的纱布，用指腹轻轻按了按边缘，“伤口恢复得不错，没感染。”

沈安点了点头。“谢谢姐姐。”

护士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看沈慈，嘴角弯了一下，没说话。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——不是同情，是惊讶。她见过这个女孩刚送来时的样子：像一只被踩住的蝴蝶，翅膀还在扇，但扇不动了。现在这只蝴蝶，好像在试着爬起来。

护士走后，沈慈在床边坐下。

“你今天心情不错。”

沈安低下头，手指在被子上画着圈。她的手背上那道白色的旧疤在日光灯下格外清晰，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她画得很慢，一圈一圈的。

“还行。”她顿了顿。“妈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昨天说去找那个律师，查到了什么？”

沈慈看着她。沈安没有抬头，但她的手指停了——停在被子的正中央，指尖按着被面，按出了一个浅浅的窝。

沈慈犹豫了一下。

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沈安。十二岁，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，心理防线碎了一地，现在告诉她——“你姑姑可能不只是收了钱，她可能和凶手有直接联系”——会不会太重了？

但沈安抬起了头。

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。里面没有恐惧，没有害怕，只有一种很奇怪的、超乎年龄的平静。

“你说吧。我能听。”

沈慈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呛了一下她的喉咙。

“律师查到了赵秀兰和张强的通话记录。案发前后，他们通了七次电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