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人,姓张的老匹夫向来是跟您水火不容,依我看宴无好宴,您还是找个托辞打发了他吧。”说话的是我的随身家仆木,什么都好,就是人如其名,脑子木了些。
含笑看了他一眼:“又不是鸿门宴,有什么好怕?我若是不去,岂不让老儿笑话,以为我好欺负?从此以后,你见了张家那眼睛朝天的俏厨娘,只怕都要矮上一截呢。”
这一句恐吓倒是达到了效果,木顿时皱起黑黑的浓眉,一拍胸脯,雄赳赳气昂昂地道:“那好,咱们去!”
我不答,只是含笑看他,很快在我的注视之下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仪,挺得高高的胸膛又瘪了回去:“大人,您拿主意。”
我微微一笑:“吩咐,备轿。”
一个人若是正处在权利的巅峰,身边自然而然就会围绕着许多人,这些人之中,可能有真心真意的追随者,有阿谀奉承的投机者,自然,还有别有用心的觊觎者。而我,其实只是想做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罢了。然而不幸的是,真正想躲在一旁的往往会被卷入暴风圈之内,正如真正想进去的永远进不去一样。
相府门前称得上是车水马龙,一派喜气洋洋的气象。细想起来,我这是法,功力虽深,潇洒狂放却嫌不足,够不上名家手笔。我略略一扫,只见自张老儿开始,每个人的眼中都流露出嘲弄的神色,显然是等着看我的笑话。众望所归,岂忍拂逆?
我配合着笑道:“周大学士的字朝野闻名,自然是好的,只是这上面写的什么,我可认不得了。”一句话说完,果然不少人脸上露出笑意。我冷眼旁观,你们在这里笑我,可知我更在心里笑你们呢。
张丞相捋着他那把半黑不白的胡子,故作惊异地道:“不会吧,黎大人可是翰林院大学士,皇上钦点的春闱主考官,怎会连个寿字也不认得的?”
原来如此,张老儿是不忿我成为科举主考官,于是将我叫来这里嘲讽戏弄一番。“原来这是个‘寿’字,嘿嘿,写的太过……我还当是个‘丧’字,一时间也不太敢说。幸好没说,幸好没说。”
偷眼看去,周大学士的脸都绿了,张丞相也被噎得半天说不上话,我更是偷笑不已。
一众面色尴尬的人当中,有人轻咳一声站将出来,先是向我一揖:“黎大学士,晚生唐英路,久闻大学士的英明,今日一见,幸何如之!晚生身边恰好有不久前完成的画稿一幅,还要烦请大学士指点一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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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来一个不怕死的!这小子面生得很,又口口声声“晚生、晚生”,想来尚未得取功名,是张老儿家中养的清客。也罢,倒要看看他搞什么鬼,我只管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就是了。“好啊,好啊,实不相瞒,作画我是笔杆子也拿不稳,说到赏画嘛,这又有何难?”
唐英路脸上闪过一丝诡笑,小心翼翼掏出一轴画卷来,我俯身一看,只见上面栩栩如生的画着一只猴子,头戴高冠,身披锦袍,似模似样的坐在一把檀木椅上。单就画工而论,还是不错的,可惜用意太露,落款上标着日期,正是我拜主考官那天,这不是分明在笑我“沐猴而冠”么?
人群中已有人哧笑出来。唐英露一脸得意,笑道:“大学士,请看晚生画得如何?”
我黎梦卿向来的原则是:你当我是傻子,我便是傻子,由你去耍,看谁最后进了套子。
“好,好。”我拍手大赞,“唐先生好本事,当真是画什么象什么,这猴儿画得好啊。只是他为何学人穿衣着帽?着实令人猜想不透,猜想不透。”这话一出,一干人笑得更是得意,唐英路显然等的就是我这一句,诡笑道:“黎大人此甚是,是猊狲辈,就该躲入山中,与狐群狗党为伴,纵然穿了人的衣帽,始终难脱畜生道,登不了大雅之堂。”
我不理他的话茬,只盯着画猛瞧,等他说够了,这才插嘴:“不过唐先生呀,你这幅画里的猴儿着的这一身似乎是一品大员的服饰,嘿嘿,一只猴子能够如此,本事倒也不小,天下不知多少自命为人的终生也坐不到这个位置,当真是连畜生都不如呢。”借着观赏画卷,我偷眼瞧去,果见人人脸上变色,火上添油的又加上一句:“说到一品大员,张相爷,这堂中似乎只有你我可当得上了。今日又是你作寿,难道这画便是唐先生送与相爷的贺礼?”众人相顾失色。
唐英路一脸气急败坏,抖声道:“黎大人这是什么话?”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变化万千,煞是好看。
我故作无知指着那猴儿图:“好画(话),好画呀。”
“木,停轿。”红呢轿子停在路边,我一个箭步冲出轿门,两三下来到一条幽僻小巷子里,再也按捺不住狂笑起来,直笑到肚子痛了,弯了腰蹲在地上。木在一旁守着我,不时东张西望,直拿袖子擦冷汗:“大人,别笑了,回头再把狼招来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