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用抄。
下官那里还有几本,改日让人送来,放在府学里,供学子们传阅。”
赵正淳的眼睛亮了:“还有几本?”
“还有。”
张不言说,“不多,但够府学用。”
赵正淳哈哈大笑,笑声在花园里回荡。
他端起酒杯,朝张不言举了举:“张县丞,这杯酒,我再敬你。
敬你的诗,敬你的书,敬你的才。
干了。”
张不言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酒有些烈,辣得他直咳嗽,但他没有停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,朝赵正淳举了举,干了。
宾客们也跟着举杯,一时间觥筹交错,气氛热烈到了极点。
有人来向张不言敬酒,有人来打听《唐诗三百》的事,有人来套近乎,有人来试探虚实。
张不言一一应对,不冷落任何人,也不给任何人过多的热情。
他知道,在这个场合,多说一句和少说一句,效果可能天差地别。
刘同知挤过来,拉着张不言的手,热情得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:“张县丞,改日一定来我家坐坐,我家藏书三千卷,想请你看看,有没有什么遗漏的。”
张不言笑着答应了,但心里清楚,这位刘同知不是真的请他去看书,是想探他的底。
一个能拿出《唐诗三百》的人,背后一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。
刘同知想知道那个秘密是什么。
他没有拒绝,也没有答应具体的时间。
拖着。
拖到这件事的热度过去,拖到大家不再关注他,拖到他准备好应对各种试探。
寿宴结束的时候,已经快到子时了。
宾客们陆续散去,张不言也站起来告辞。
赵正淳送到后堂门口,拉着他的手,说了几句话。
“张县丞,你今天送的这两样礼,一样比一样重。
那本县志,是你自己写的,我收了,因为你用心了。
这本唐诗,不是你写的,但你也用心了。
你知道我缺什么,需要什么,你就送什么。
你这个人,不简单。”
张不言躬身行礼:“府台大人过奖了。
下官只是尽本分。”
赵正淳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欣赏,也有警告:“尽本分的人多,能尽好本分的人少。
你能尽好本分,还能让别人也尽好本分,这就是本事。”
张不言没有再说什么,躬身告退。
出了府衙,夜风迎面吹来,凉飕飕的,带着桂花的香味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胸腔里的酒气吐出去,整个人清醒了不少。
赵大虎赶着马车在门口等,见他出来,跳下车,掀开车帘。
张不言上了车,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。
马车启动了,咕噜咕噜地走在青石板路上。
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,像一单调的催眠曲,让他的眼皮越来越沉。
他的手伸进衣袋,摸到那颗绿色的玻璃珠,冰凉的,圆润的。
他握了一会儿,松开,把手抽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
今天的事,比他预想的要顺利。
赵正淳收了县志,喜欢了唐诗,对他的印象又好了几分。
但这不代表他就安全了。
恰恰相反,他越出风头,就越危险。
孙家在盯着他,王魁在盯着他,还有那些他不知道的、藏在暗处的人,都在盯着他。
他露出的东西越多,他们的眼睛就越亮,牙齿就越痒。
不能急。
一步一步来。
该藏的要藏,该露的要露。
藏是为了保护自己,露是为了证明自己。
两者之间,要找到一个平衡。
这个平衡在哪里,他还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必须找到。
找不到,他就会像那些露了太多、藏了太少的人一样,被人吃干抹净,连骨头都不剩。
马车出了府城,上了官道。
月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车厢里画出一条细细的光带。
张不言睁开眼睛,看着那条光带,看着光带里飞舞的微尘。
那些微尘在光里飘来飘去,没有方向,没有目的,只是随着气流浮动。
他把手伸进衣袋,又摸到了那颗珠子。
这一次他没有拿出来,只是隔着衣袋攥着它,感受着它的温度和形状。
珠子还在。
他还活着。
这就够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