理他。
那声嚎叫被拖出殿门,拖下丹墀,越来越远,最后在午门方向断了。
殿尾的新科贡士们,哪里见过这种场面。
尤其是先前冲在最前头的沈观澜,此刻浑身冷汗直冒,身子晃了两晃,终于支撑不住,一头栽倒在地。
紧接着陆存礼也晕了,又有两三人瘫成一团,身下的金砖洇湿了一片。
先前跟着弹劾的文官们再也站不住了。
那名老御史抢先跪倒在御道中央,连官帽歪了都顾不上扶,便连声哀求:“陛下明鉴!
臣一时不察,错信了戴良的鬼话!
臣愿领责罚,只求陛下开恩!”
其余文官见状,也争先恐后地伏地求饶,一个个忙着撇清干系,生怕晚了一步,便被当作戴良的同党处置。
朱元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。
“怎么?方才嗓门不是挺大么?”
老御史吓得浑身一僵,到了嘴边的求饶话也咽了回去,只敢伏在原地瑟瑟抖。
“咱知道你们打的什么算盘——”
“法不责众,是吧?”
“咱杀不过来,是吧?”
他每问一句,跪着的人便抖一下。
“蒋瓛!
把刚才带头闹事、替戴良百般开脱的那几个人拿下,送进诏狱严加审问!
其余跟着起哄的,一律革职停俸,回家等着朝廷落!”
“臣遵旨!”
校尉们鱼贯而入。
老御史连哭带喊,第一个被拖了下去。
其余涉事官员也陆续被带走,殿中顿时空旷了许多。
如今还留在殿中的,便是那六十名贡士。
朱元璋扫了一眼殿尾的贡士,脸上没有半分怜悯,当众宣布了对他们的处置。
“这一科凡是串通考官、靠作弊谋取功名的,不管榜上有没有名字,咱都要彻查到底!
已经考中的,立刻革除功名,尚未考中的,也休想蒙混过关!”
“这批舞弊的举子,从今往后,不许再进考场,统统给咱押往云南充军,叫他们到边关去好好赎罪!”
“你们既然不肯凭真本事报效朝廷,那就去边疆吃些苦头,也瞧瞧大明的江山究竟是怎么守下来的!”
殿尾那几十颗脑袋,一片死灰。
朱元璋正要收回视线,却忽然注意到殿尾还有几名贡士,与周围那些惶恐不安的人截然不同。
一共七个人。
他们虽同样目睹了殿中的种种变故,却始终不曾随声附和,更没有为了自保而向谁求饶。
“你们七个,报上名来。”
前五人分别来自开封、济南、北平、太原和西安的北方考生,虽被皇帝亲自问话吓得有些紧张,却仍一个接一个上前,规规矩矩地报明了姓名籍贯。
朱元璋听完五人的禀报,神色稍稍缓和,随即将目光移向了第六人。
那人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学生练子宁。”
朱元璋眯了眯眼:“练子宁……你爹是练伯尚?”
“回陛下,正是家父。”
“就是那个整天抱着史册,半点情面都不肯讲的老顽固?”
朱元璋哼了一声,“咱偶尔说句气话,他都敢原封不动记进起居注里,连一个字都不肯替咱遮掩!”
朱元璋似乎还嫌数落得不够,随口又添了一句:
“跟诚意伯一个样。”
刘伯温:???
他刚为婺州义士红过的眼眶还没干透,此刻嘴角却抽了两下。
班列里不知哪个冒失的看客,“噗”
一声笑了出来,现不妥后又赶紧捂住了嘴。
朱元璋假装什么都没听见,故作姿态的摆了摆手。
“罢了罢了,这样的臭脾气,放到广西镇安府当通判,可惜了。”
“杜安道,叫驿站快马把人追回来,就留在都察院吧。
那地方,缺的就是臭脾气。”
练子宁怔住了。
片刻后,他撩起衣摆,端端正正一揖到地。
“学生……代家父叩谢陛下。”
朱元璋已经看向了最后一个人。
那人脸上的肿还没消干净,右眼眯成一条缝,站得笔直,腿却在打颤。
“你呢?”
“学生郭怀素,苏州府吴江县——”
话一出口,他自己先吓了一跳,脸刷地涨红,连忙结结巴巴地纠正道:
“不不不!
学生是真定府藁城县人!
真定府的!”
满殿的人都愣了一愣。
朱元璋瞧着他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,原本严肃的神情也多了几分戏谑。
“嗯,这回倒是记清楚了自家的祖宗在哪。”
郭怀素僵在原地,不敢接话。
“十日后,还是这座奉天殿,殿试照开。”

